黄昏时分,我又站在了颍河闸上。河湾里的芦苇还是老样子,密密地挨着,瘦瘦的秆子撑着蓬松的花穗,在暮色里摇成一片雪白。风从芦苇梢头掠过,那些白花便齐齐地俯下身去,簌簌的响声,是风在翻动一本泛黄的书。
秋天的风已经有了凉意,吹在脸上,让我想起许多年前,亦是这般吹过的风。
这里原是纺织厂的家属院。五十年代的筒子楼,红砖墙面被雨水腐蚀出深深浅浅的痕迹,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裳的铁丝,风一吹,床单鼓得像帆。我们家住在从最东边数第三栋。那时候,小区南面小学外面还是整片的田野,站在小学的楼上就能望见。最妙的是,小学南墙处有一个窄窄的小门,推开就是另一个世界。春天,油菜花开得没边没沿,蜜蜂嗡嗡地撞进窗子里来。
夏天,玉米棵子比人还高,钻进去便没了影儿,只听得见垄沟里哗啦啦的水响。再往东,就是淮河了。河水微黄,岸边却长着一片茂密的芦苇,那里,养着我们的童年。
那些年,我们是野着长的。放风筝总是在三月。坝埂上的草刚返青,软软的,踩上去仿佛踩着棉絮。我们自己糊的风筝,报纸做的,尾巴上拖着长长的纸条,跑起来呼啦啦响。风好的时候,风筝能放得只剩下一个小黑点,线绷得紧紧的,勒得手生疼。
有一回风筝断了线,我们追着它跑过三道田埂,末了,看它飘飘摇摇落在芦苇丛里,谁也不敢进去捡——老人们说,苇荡里有水蛇,一口咬住你的腿,跑都跑不掉。捉蝴蝶是在初夏。油菜花谢了,田埂上开满了野菊和打碗花,粉蝶最多,白的、黄的,翅膀上洒着细碎的金粉。我们脱下汗衫当网兜,蹑手蹑脚地靠近,眼看要罩住了,那蝴蝶竟一闪,悠悠地飞过芦苇梢头,飞到河那边去了。
我们站在水边喘气,看蝴蝶越飞越远,变成一个小白点儿,最后化在明晃晃的阳光里。那个时候,我以为日子可以永远这样下去。
如今,我回来了,谁知找不到路了。
田野没有了。推土机早就推平了那些开满野花的田埂,填平了那些藏着泥鳅的水沟。那条走了十几年的土路,变成了宽阔的柏油马路,两边是整齐的店铺。小区门口的老槐树也不见了,据说是因为太高,碍着电线杆了,被砍了。家门口,我小时候藏弹珠的那个树洞,连同那棵树,都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只有那条河还在。河边的芦苇还在,比小时候更高了,风一吹,便弯下腰,然后又直起身子。我走进去,伸手摸了摸芦苇的叶子,粗糙的,带着细小的锯齿,划过手心,微微的疼。那时候不觉得什么,现在再摸到,倒忽然很怀念。
夕阳正落向河湾。光线斜斜地穿过芦苇秆子,每一根都被夕阳镀了金,芦花成了透明的,亮晶晶地晃着眼。秋天的落日是沉的,红得发紫,紫得发黑,芦苇的颜色渐渐暗了,从绿色变成墨绿,从墨绿变成黑色。我坐了很久,直到夕阳沉进河水里,徒留天边一抹暗红。我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该走了,还要赶最后一班车回去,回到那个我工作生活的城市。
那里有我的房子,我的工作,我熟悉的一切。然而不知道为什么,每次从故乡回去,老觉得那个城市才是异乡,这个一辈子回不去的地方,才是家。
芦苇年年都在,儿时的风还在吹,还在吹着这片芦苇,还在吹着这些雪白的芦花。唯独不见了那个在芦苇丛中奔跑、放风筝、捉迷藏的少年。
风吹过芦苇,吹散了儿时的我。(如图片涉及版权问题,请联系删除)【作者简介】大黑,男,安徽阜阳人。铭记过去不是原地不前,期待明天不是舍弃记忆;有感而发,由心而写,用永恒记录刹那。 感恩相遇,屏见开心!欢迎大家关注我的微信公众号!个人观点,仅供参考,欢迎交流!如果觉得我的作品对您有帮助的话,请点赞、在看、分享、收藏为我加油!您的支持是我创作最大的动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