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入行那会儿,没人带。走村串户全凭自己一脚一脚踩出来,一家一家叩开门。走累了,蹲在田埂上抽根烟,总爱给自己圆个理:老百姓物质生活好了,认知也上来了,加上网络这么一普及,一线打交道这事儿,说难也难,说容易也容易。你得真诚相待,又得斗智斗勇。
新手下去,你绝对收不到东西。问“有没有老钱币”,答“没有”;问“家里有旧手机没”,答“卖掉了”;真碰到有的,要么“我有就是不卖”,要么“里面存着信息不能卖”,更有甚者,一拍大腿:“这里头有金子咧,我自个儿留着提炼!”
这话术一套一套的,比古董圈的花活还密。可我偏偏就爱接这茬。为什么?因为我收古董时练出来的本事,恰恰用在了这儿。
当年碰上那些“贵贱不卖,要留给下一代”的老人家,我都能三言两语把东西请出来,如今面对这些电子产品,反倒觉得轻松。
至少年轻人认价,认理,认一个“划算”。买卖不成,人情在;人情到了,下次自然有。
是时候丢掉那点倔强的傲气了,就从收废旧电子产品零起吧。
我管自己叫“一线铲子”,圈里人都这么叫,铲地皮的意思,挨家挨户铲老货,算是古玩行业最基层的工作者。
这些年,好货硬货是越来越难碰了。高档香炉、官窑瓷、名人字画,那都是传说里的东西,偶尔漏出一件,还没等你摸到边,就被上家半道劫了。
剩下的,无非是些普通钱币、民俗杂项,铜锁、银簪、老账本、旧粮票,零零碎碎,勉强糊口。
可如今,连通货行情也一落千丈。通货康熙通宝从三十跌到十几块,火热的咸丰大钱也有价无市,挂在朋友圈鲜有人问津。
库房越堆越满,现金流越绷越紧。
一位同行,跟我算了笔账,上个月跑了两千公里路,收进来三百多件杂项,卖出去的不到四十件,刨去油钱饭钱,倒贴了八百。
他说,那天晚上,他把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,关了灯,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两个钟头,太迷茫了,实在没有头绪。
怎么办?等死不是办法。于是,大家都开始琢磨扩宽“经营项目”。最先伸出去的触角,是废旧电子。
说起来,我算是同行里最早一批兼收旧手机、旧电脑的。
一开始也觉得别扭,收古董的手,去翻一堆报废的诺基亚、屏幕碎裂的iPhone、积灰的主机箱,多少有些掉价。
可第一趟跑下来,我就改了念头。一个拆迁村的阿姨,从床底下翻出一蛇皮袋旧手机,我按斤称,给了两百块。转头挑出几台能开机的智能机,刷机清理后挂二手平台,一台卖了八十;剩下的都卖给了收手机的二道贩子。
里外里,这一单净赚将近五百,比跑老货还稳当。
后来,同行们见我跑得勤,也开始跟风。老张、大姚、飞哥,一个个都拎着电子秤下乡了。再后来,连旧羽绒服都有人收——按斤称,回去卖给二手市场,利润也不错。大姚兄弟跟我说过一句糙话:“以前觉得收破烂丢人,现在才知道,能活着就不丢人。”我深以为然。
资源枯竭是真的,行情操蛋也是真的。农村的老房子越拆越少,年轻一辈对祖上传下来的坛坛罐罐,毫不在意,随手就扔;而以前的地皮,早就把老村子筛过无数遍了。
一线铲货,真的越来越难了。
可弯腰不意味着低头,我的话语依然巧妙,我的诚意依然滚烫。跟老乡唠嗑时,我不再只盯着铜钱银元,我会问:“家里有不用的充电头吗?旧手机旧电脑也行,坏的路由器我也要。”
语气坦然,价钱公道,称完付现,从不赊账。渐渐地,他们主动把废电器攒着等我,这跟当年收古董时,那些大娘留老铜钱给我,一模一样。
面子是什么?是过年回家时别人问“你干啥工作”时的那点支吾,是同行聚餐时比谁收的“硬货”更体面。可当你的孩子要交学费,当你的车子加不起油,当你的库房堆满卖不出去的“宝贝”时,面子就碎得一文不值。
与活着相比,与养家相比,与明天还能继续跑下去相比,面子屁也不是。
所以,我不再纠结。收电子产品怎么了?废旧物资循环利用,环保又赚钱,利国利民。
讲少年心气,不是非得仗剑天涯、收尽天下奇珍。而是明知前路窄了,依然愿意换条道走;明知行情凉了,依然把每一单生意做成热乎的人情。
收电子产品零起,零不代表什么都没有,它代表从头再来,代表放下身段,也代表另一种倔强。
烟抽完了,脚踩灭烟头,重新发动三轮车。下一家,或许有旧电脑,或许有一些废手机,或许什么也没有。但那又怎样?路在轮子底下,买卖在嘴皮子上,心气在自个儿胸膛里。
往前走,总比闲着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