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宵展卷对寒商，旧谱摩挲阅大唐；谱载开元标重价，纹生背郭费推详。非关范损非人工，岂是磨砻岁月伤；泥范扫痕留素迹，泉踪千载细参量。
丙午年，九月初三，寒露已过，霜降将至。南国虽依旧暖阳高照，却也迎来一段秋高气爽的时节。褪去盛夏的燥热浮躁，正是适合沉下心研读古泉的好时候，夜深静坐，品读泉学原著、翻阅旧谱，别有一番意趣。
（《历代古钱图说》 自购）
案头一本丁福保先生编著的《历代古钱图说》工具书，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购置。一晃卅十多年，时常拿出来阅研。灯下展卷，偶然翻至第七十二页，看到书中那枚标价四十块银元的开元通宝“背竖纹”钱币，不由得思绪漫延。
书中所称“背竖纹”，实是泉界所说的雨丝纹开元。开元钱背雨丝纹，币圈一直有着不错的关注度。其存世量并不算稀少，属颇具特色的铸造趣味版别。时至今日，关于雨丝纹的形成机理，大家始终没有形成统一、公认的定论。个人早有心探寻，于此将多年积攒的一些认识整理成文，请诸位指正。
（《历代古钱图说》七十二页 开元通宝背竖纹）
说雨丝纹成因，首先就要谈开元通宝的铸造，泉界长期存在争论：究竟是范铸法、失蜡法，还是早期翻砂工艺，本文不做过多展开。这里简单厘清三种古代铸币工艺的区别，便于理解雨丝纹的生成条件。
失蜡法（熔模铸造）：用蜂蜡、牛油这类低熔点材料，雕刻出和成品一模一样的蜡模；在蜡模外面反复淋涂细泥浆、耐火泥，形成厚实的泥壳铸型。等泥壳干透之后入窑烘烤，内部的蜡受热熔化、顺着预留通道全部流走，泥壳内部就留下一个空腔。最后趁热向空腔浇入铜水，冷却后敲碎泥壳，就得到成品。该工艺铸件没有合范缝隙，表面光洁，适合镂空、极精细复杂纹饰；但成本高，一套铸型只能铸一件，并不适合大批量持续铸钱。史料《唐会要》记载武德年间铸造开元通宝时有“蜡样呈御”的典故，不少人据此推测唐钱使用失蜡法。但学界主流观点认为，大规模量产开元通宝并不采用失蜡法，所谓蜡样只是呈送帝王审核的样品，并非生产环节的铸钱工艺。
泥范（块范/压印泥范，属于范铸法大类）：用母模压印湿高岭土泥坯，压出钱币型腔，经干燥、焙烧之后浇筑铜水。一范仅可使用一次，浇铸完成泥范随即碎裂，适合大规模铸币，也就是后文中所讲泥沙质软质铸造型具。
翻砂法：以砂料制作铸型，依靠母钱在砂箱当中压出型腔，分型起模完成制范，砂型可以反复制型，宋代以后逐步得到普及。
（开元通宝短头元 背雨丝纹）
有一点可以明确：雨丝纹这类痕迹，只能在泥沙质的半硬、软质铸造型具上才能够产生。而唐代，正是泥沙质软质铸造型具的成型技术、造型材料发展到登峰造极的阶段。唐代并无“高岭土”这一称谓，这类质地细腻、可塑性佳的白色黏土，古籍一般称作白泥，亦名白垩。铸钱所用泥范，并不是纯白泥，是白泥搭配细砂反复淘洗练制而成。白泥可塑性强，母模压印可以清晰拓出钱币型腔；泥坯处于半干未硬阶段，表面可被鬃刷扫出平行丝痕，浇铸铜水之后，便复刻于钱币背面。
再说到压制泥范所用的原始母模，目前考古上还没有确切的出土实物可以一锤定音，究竟是何种材质的母模来压印泥范，至今仍有诸多争议，本文对此不做定论。结合现有文献与实物痕迹，个人推测：初唐用来压制湿高岭土泥范的原始母模，存在两种可能性。其一，有可能为木质雕刻母模，直接雕刻出钱币的完整形制；其二，也有可能采用锡质母模，锡质地软，便于精细雕刻，适合用来压印泥范型腔。另外也存在一种可能性，类似后世宋代整块雕版的思路，在一整块木板之上雕刻多枚钱币的母胚，一次性压印到高岭土泥坯之上，以此来提升制范的生产效率。当然以上都属于基于工艺逻辑的推测，并无出土实物直接佐证。
（开元通宝 雨丝纹）
过手开元通宝雨丝纹百余枚，对照实物细节，结合古代铸钱工艺资料琢磨，发现以往流传的三种主流解释，都存在一定的难以自洽之处。这三种传统观点分别是：范模被硬物意外刮伤所致、工匠刻意铸造的吉祥炉记纹饰，以及后世流通磨损磕碰形成。首先简单梳理传统三种说法存在的疑点。
其一，硬物刮伤范模说。该说法认为雨丝纹是泥范在制作过程中被尖锐器物刮划留下划痕，浇铸后复刻于钱币背面。但大量雨丝纹钱币实物的线条大多柔和舒展，成组平行排布，很少出现硬物剐蹭常见的突兀深沟、生硬断点，和硬物划割产生的痕迹特征存在一定出入。
其二，刻意铸造的吉祥纹饰说。若是官方有意设计的炉记或者吉祥纹饰，版别特征应当相对标准化。但是观察各类雨丝纹开元，每一枚钱币上面纹路的角度、条数、长短、深浅全部各不相同，随机性很强，并不符合古代官铸炉记的制作逻辑，故此这一说法目前大多藏家已经不再采信。
其三，后世流通磨损形成。流通、入土产生的摩擦划痕杂乱无序，钱币正反面、内外郭都会随机出现划痕。而雨丝纹几乎只集中在钱币背面地张，线条成组平行，钱币正面钱文大多完好无损，因此也可以排除后期流通磨损这一可能性。
（开元通宝低头通 雨丝纹）
排除以上观点后，结合历代钱币实物与铸作工艺，【俊林泉】更加倾向于：雨丝纹，是泥质范型尚处于半干状态时，工匠使用毛刷、棕刷清扫型腔，毛刷鬃毛在可塑性泥坯表面压出阴向沟槽，经浇铸之后反向转印在钱币地张上的铸造痕迹。
初唐开元通宝采用母模压印湿泥范的工艺。这种压印而成的泥范属于一次性使用的范具，每一块泥范完成一次铜水浇铸之后，便会在高温冲击下直接碎裂报废，不会重复拿来浇铸钱币。废弃之后的高岭土范料，还会被收集起来，经石臼冲压碾捣粉碎，重新加水调和，循环制作新的泥范坯，实现原料循环利用。
完整的工序大致是，以母模在半干未硬化的高岭土泥坯之上，压印出钱币的型腔。压印成型之后，型腔内容易留存泥屑、浮尘与细小杂物，若不清理，钱币会产生疙瘩、渣点等缺陷，因此必须开展清扫作业。钱币正面布满钱文，极易被毛刷损伤，所以雨丝纹极少出现在正面；钱币背面为素地，容错度高，清扫作业多集中于背腔。
为避免破坏半干软泥范，工匠会选用鬃质毛刷，采取单向匀速拖动清扫，不能来回刷动，防止搅坏型腔。纹路的条数、长短、深浅，由多重条件共同决定：泥范坯的干湿软硬度、毛刷材质与硬度、清扫时施加的压力，还有工匠操作的熟练程度。泥坯越软、刷扫力度越大，丝纹就越多越深；泥坯偏干、力度较轻，则仅留下少量细痕。单向扫动也造就了雨丝纹大多平行有序，少有交叉分叉的特征。
（西汉半两 面雨丝纹）
（六朝五铢 背雨丝纹）
雨丝纹并非唐代独有，先秦半两便已出现，历经两汉、唐、宋、金、元都能见到同类现象。唐代不光早期开元，晚唐各类版式开元的背面也时常可见；北宋崇宁通重宝等徽宗精美铸币同样存在雨丝纹；金代大定通宝、正隆元宝，元代部分钱币亦偶有发现。
但到明代之后，雨丝纹钱币极少出现几乎彻底绝迹。究其根源，是铸钱工艺发生根本性转变：明清翻砂法完全成熟普及，旧式软泥范制范清扫的工序被取代，这种偶然的刷扫痕迹也就随之消失。
雨丝纹钱币属于铸造流程当中偶然生成的瑕疵，并非预先设计的版别。只有泥坯干湿度、清扫工具、操作力度三者恰巧叠加，才会生成这类痕迹，故而整体存世并不算泛滥。
（北宋徽宗崇宁重宝 背雨丝纹）
（北宋徽宗圣宋元宝 背雨丝纹）
（金代正隆元宝 背雨丝纹）
当然也要客观说明，以上仅为依据钱币实物痕迹与铸造工艺逻辑推导而来的假说。目前尚未出土直接带有毛刷印痕的古代压印泥范实物，缺少考古出土标本直接佐证。另外中晚唐铸钱工艺逐步发生演变，翻砂铸钱逐步普及，翻砂砂型同样会使用毛刷清理型腔，理论上翻砂铸币也有可能产生同类雨丝痕迹。
聊完雨丝纹整体的工艺特征，再来对照泉谱记载聊聊它的历史定位与当下市场价值。丁福保《历代古钱图说》著录那枚开元通宝“背竖纹”，标价高达四十块银元。这个价位在当年是什么概念？同一本书之中，先秦大名誉品齐建邦六字刀标价八十银元，即墨五字刀标价六十银元，新莽金错刀一刀平五千标价四十银元，清代咸丰重宝满汉浙当百标价四十银元。也就是说这枚雨丝纹开元，在民国谱录里，是和金错刀、咸丰满汉浙当百放在同一个标价档位。
（《历代古钱图说》六字刀、五字刀）
丁福保《历代古钱图说》定稿在民国抗战时期（1940年前后），我们以战前30年代上海物价作为参照（战时通胀剧烈，谱中标价一般以战前稳定银元物价作为估价基准），四十块银元绝非小数。
从当年收入对照（最直观）看：民国上海熟练产业工人月薪大多12–15银元，普通店员约10银元。40银元≈普通工人近3个月工资。小学教员月薪不少也就在30至40银元，也就是说，这一枚开元通宝雨丝纹，等于一名小学老师整月的薪水。
从当年粮食购买力看：上世纪三十年代，1块银元大约可购上等大米30斤左右。40块银元可以买到1200斤大米，足够普通四口之家安稳吃一年口粮。1块银元约8斤猪肉，40块银元能买320斤猪肉，这一枚开元通宝雨丝纹，大概能值一头肥猪的价钱。
从当年住房租金看：上海普通民居，石库门单间月租大概3～6银元。40银元，这一枚开元通宝雨丝纹，可以付十里洋场大半年的房租。就是如今袁大头好品市价约1000元一枚粗作折算，四十块银元亦相当于现在四万元人民币，都可谓天价。
（《历代古钱图说》金错刀、咸丰重宝满汉浙當百）
反观今日古泉市场，谱录里同档的品种早已今非昔比，金错刀一刀平五千、咸丰重宝满汉浙当百，品相完好的精品如今都要十万元以上。唯独雨丝纹开元，后世随着大量窖藏、出土实物不断面世，泉界才重新认清，它只是铸钱过程当中偶然产生的工艺痕迹，并非官方刻意铸造的珍稀版别。
对照当下的古钱市场行情，雨丝纹开元实际价位远没有谱录标注那么夸张，普通品相大多几十元，品相上佳者也多在百元人民币上下。即便如此，雨丝纹开元作为一类特殊的铸造现象，加之观钱背缕缕竖丝，宛若天降雨线，暗含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；雨水绵延不息，亦引申财源细水长流、福气绵绵等美好寓意，依旧收获众多藏家的喜爱。
你书上的历史，莫出乎我手中的钱币。古泉收藏，本就是对古代历史文明具象化的品读过程，每一处细微痕迹都值得研究探索。个中乐趣，不应只着眼于钱币的市场价格，更在于挖掘钱币背后承载的冶炼技术、铸造制度与时代风貌，这才是真正玩泉乐趣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