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ttp://www.shouxi.com 2026-02-12 08:28 首席收藏网
壹-图案辨析
笔者近日收藏到一枚佛教题材的花钱。其正面图案为:中央佛祖端坐于莲台之上,两侧有侍者与天王立侍;右下方可见三位头戴高冠的女性形象;左下方及底部则装饰有带双翼、似鸟的动物图案。圆孔正下方为一香炉,炉下圆圈中隐约可见一人形。背面外圈环绕十二生肖,内圈图案中再次出现带双翼的动物形象,或持旗、或持斧、或手捧宝珠。左右两侧图案较为模糊:左侧似有多人立于云端,右侧则似为一端坐的妇人形象。整体铸造风格具有宋金时期的特点。
这枚花钱在收藏界通常被称为“揭钵图”。该名称至迟在2004年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、郑轶伟博士主编的《中国花钱图典》中已出现,并广为流传(图一)。
在2014年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、余榴梁先生主编的《中国珍稀钱币图典·花钱卷》一书中,则将其名称调整为较为中性的“礼佛图”。该书收录的一枚样品品相上佳,可作为此类钱币的标准器进行鉴赏(图二)。
“揭钵图”的典故源于《佛说鬼子母经》,讲述佛陀教化夜叉鬼子母改邪归正的故事。经文梗概为:佛陀游历大兜国时,该国有一凶恶妇人,常盗杀他人孩子吞食,失子家庭悲痛不已。阿难与众僧见此情景,回寺议论,佛陀知晓后便解释说:此妇原是“鬼子母”,有一千个儿子,五百在天上扰乱诸天,五百在人间祸害百姓,皆为鬼王。阿难请教如何制止,佛陀让僧众趁鬼子母外出时,将她所有孩子藏入精舍。鬼子母归来发现孩子失踪,疯狂寻找十日未果,悲痛欲绝。僧人引导她拜见佛陀,佛陀质问:“你失去孩子如此痛苦,为何盗杀他人孩子?”鬼子母醒悟己过,求佛陀归还孩子。佛陀授其五戒,并告诫其子众鬼伪装神灵、诱人杀生祭祀之罪。鬼子母诚心悔改,证得初果,发誓皈依佛法,愿住佛寺旁护佑众生。佛陀准许她守护求子者,并令其子鬼王摩尼钵、其姊炙匿等护持人间财产、生育平安。自此鬼子母成为护法神,受民众礼敬。民间流传的“揭钵”情节——即如来将鬼子母幼子镇于琉璃钵中,鬼子母率众魔揭钵救子而未果——实为原经文所无的戏剧化演绎(图三)。
顺着这一思路,钱币正面右下方的三位女性常被解读为鬼子母,下方圆圈中人形被视为钵中幼子,带翼动物则被看作前来营救的群魔。这一解读虽有一定逻辑,但仍存疑点:首先,鬼子母应为单独一人,图中为何出现三位女性?其次,身生双翼的形象是否确为妖魔?
带着这些疑问继续查阅图录,笔者在《花钱卷》中发现了另一枚同样名为“礼佛图”的花钱(图四)。
此钱采用浅浮雕工艺,体型较大,铸造更为精美。其正面主体构图与前述“揭钵图”花钱基本一致:佛祖居中,侍者、天王分立两旁,下方两侧为神鸟,中央位置则是一孩童跪坐于床榻状结构之上,双手合十。与此前那枚不同的是,此钱没有出现那三位疑似鬼子母的女性形象,孩童也并非被困于“钵”中,而是呈自由虔诚礼佛之态。两侧动物的形象塑造得十分清晰,右侧一尊可见鸟首、人身、鸟足及合十的双手,这正是佛教护法神大鹏金翅鸟(迦楼罗)的典型特征。
该钱背面图案也与前述钱币有所不同:左侧为一华服妇人怀抱一儿童,右侧为一妇女肩背一儿童,上下另有五名孩童嬉戏玩耍,合计七名孩童,构成民间常见的“五男二女”吉祥主题,寓意家族人丁兴旺、福泽绵长。
综合这枚浅浮雕大型花钱来看,所谓“揭钵图”的命名很可能存在误差。理由如下:第一,被视为核心人物的鬼子母形象并非固定元素,在更精美的浅浮雕钱上已被省略,而真正的揭钵故事中鬼子母是不可或缺的单一主角。第二,图中的带翼形象实为佛教护法神迦楼罗,而非妖魔鬼怪。第三,疑似“钵”与“被困”的情节,在浅浮雕钱上已转化为孩童自在礼佛的场景。
笔者认为,钱币正中的孩童形象应是“佛子”,亦称“磨喝乐”。“磨喝乐”为梵文音译,原是佛教神祇之名,一说即为释迦牟尼之子罗睺罗(Rāhula)。他天资聪颖,十五岁出家后成为佛教僧团中第一位沙弥,精进修行,终证阿罗汉果。其形象传入中土后,逐渐演变为七夕时节用于乞巧与求子的童子偶像,在宋代尤为盛行。孟元老《东京梦华录》记载,七夕时小儿常手持新荷叶,效仿“摩睺罗”之状,乃至“禁中及贵家与士庶为时物追陪”,可见其已深入民俗,至今尚有不同材质、为数众多的实物传世。
实际上,除了释迦牟尼的亲生儿子罗睺罗外,佛教将一切众生都视为佛子。如《法华经》所言:“今此三界,皆是我有;其中众生,悉是吾子。”对于虔诚的佛教徒而言,祈愿得到释迦牟尼佛的加持、接引众生回归佛道,是一种自然的信念。因此,花钱正面图案可称为“佛子图”。原被视作鬼子母的三位女性形象实际均应为菩萨,而被称为“钵”的圆圈在当时的生肖题材花钱中也十分常见,内含物多为指代新生儿的生肖图案,并非容器(图五)。
再看背面图案:左侧云端人物,参照同时期七夕题材铜镜纹饰(图六),
很可能为主仆相伴的织女形象(铜镜图案上,除了位于上方居中的月亮左侧云端的三人外,右侧还绘有同样乘云而来的牛郎、其子及黄牛形象,指向性更强);钱面右侧端坐妇人,则可理解为祈求子嗣的世俗女性。两面图案相结合,整体寓意可概括为“祈子图”或“仙姬送子图”,与宋代七夕节求子习俗紧密相关。而遍布图案的大鹏金翅鸟,或许象征着“喜从天降”,充当了赐予子嗣的天界使者。
与许多带有十二生肖纹饰的花钱一样,此类钱币在当时很可能是用于婚庆场合、系于嫁妆包袱上的“包袱钱”,这一习俗自宋代起在民间长期流传。
贰-研究思路
通过对以上钱币的考辨,我们可进一步归纳出一套适用于花钱乃至更广泛民俗文物研究的“三重互证”方法论。这套方法强调在单一器物解读基础上,构建系统性的观察与推理框架:
第一重:纹饰元素的内在谱系分析。
研究者首先需要对图案构成进行分解,区分核心主题与辅助纹饰。核心主题通常占据视觉中心或多次出现(如佛祖、童子、迦楼罗),辅助纹饰则可能体现非必要元素或延伸寓意(如菩萨、十二生肖)。通过梳理同一元素在不同语境下的表现方式(如迦楼罗从“疑似群魔”到清晰护法神的形象演变),可追溯其文化原义与流变轨迹。
第二重:同类型器物的横向比较。
此为“无独有偶”原则的核心实践。当某一图案解读存疑时,需主动搜集同一时期、同一主题但载体或设计细节不同的实物进行对比。例如本文中通过对比平雕与浅浮雕两钱,发现“鬼子母”“钵”等元素并非同题材器物之必需,从而动摇了“揭钵图”的命名基础。比较中应特别注意:①纹饰完整性更高或者更为清晰的样本;②带有铭文的佐证材料;③与同时期其他文物(如铜镜、石刻、绘画)的关联性。
第三重:历史文献与民俗语境的纵向印证。
器物纹饰往往根植于特定时代的信仰观念与社会习俗。研究者需将图案置于两大背景中审视:一是文献系统(如佛典、笔记),二是民间口头传统与习俗记载(如七夕磨喝乐崇拜、嫁妆包袱钱传统)。此步骤不仅能验证图案的象征含义,更能揭示其从宗教艺术向民俗吉祥物演化的社会动力。
民俗钱的密码往往并非藏在单件器物之中,而是存在于器物群的关联脉络与历史层的叠压之下。唯有通过多维度互证,方能在“纹”与“意”之间架起更可靠的桥梁。
声明:本文转载自"古泉文库"微信公众号,作者:尹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