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年，母亲的视力越来越差。厨房里，她切菜的手，时常会添一道新伤，那些细细的创可贴缠在指间，像无声的叹息，也很让我们心疼。
每当这时，我们心里便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，时光这东西，从前只觉得它走得慢，慢到我们从不曾在意；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它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将父母推向衰老。
我对这匆匆流逝的时光，生出前所未有的敬畏与彷徨。生老本是自然，凡人无法抗拒，可我仍暗暗盼望，时光老人的脚步能慢些，再慢些。
这些年东奔西跑讨生活，说实话，对父母的照顾实在疏忽，反倒总让他们为我们操心。这份愧疚，平日里压在心底，不敢细想。
带母亲去建阳眼科医院检查，是老父亲的提议。
这家小小的眼科医院声名远播，据说十分专业。我们凌晨三点半就起床，妻子做好早饭，大家匆匆吃了几口便出发了。
父亲性子急，一路上不停地看窗外，恨不得车子能飞起来。一百来公里，不到两个小时的路程，清晨六点五十，我们就到了。
我是第一次来这儿。医院比想象中要小，门面朴素得像乡镇卫生所。父母说二十年前来过，是带我的长子笑坤来看眼睛。
那会儿我还远在外地打工，对此全无印象。看着他们站在医院门口比划着回忆当年的情景，我忽然意识到，许多他们生命中的重要时刻，我都缺席了。
排队、挂号、交费、检查。结论很快下来：白内障。
医生说得轻描淡写，这只是老年人常见眼病，需要住院做个小手术，先做一只眼，等痊愈了再做另一只。
如今白内障手术已经很成熟，不必太担心。她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可我们听着，心里那块石头始终悬着。
办住院手续，找病房，安顿下来，等第二天手术。那一夜睡得并不踏实。
第二天一早，妹妹请了假，和妹夫匆匆赶来。老了有儿女陪伴，也许是父母辛苦养儿育女的意义之一。
母亲走进手术室的那一刻，我们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。二十分钟，在走廊的踱步中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当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，母亲安然无恙走出来时，我们都非常开心。当晚，妹妹留下来陪母亲在病房睡，我们住医院对门的旅馆，躺下便睡沉了，呼噜声吵得妹夫没能睡好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，办完出院手续，我们高高兴兴地踏上归途。再过些日子，母亲的眼睛就能重现光明了。想到这儿，车窗外的阳光都格外温暖。
“过几个月再来一趟，把另一只眼睛也治好。”父亲说。“好的好的。”我连连应声。
那一刻，望着父亲搀扶母亲上车的身影，我才真正理解了“少年夫妻老来伴”的含义。
等真到了老的那一天，能相互照顾、相互扶持的，还是老伴。子女都有自己的生活和一大摊子事，不可能时时刻刻陪在身边。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老伴，该是晚年最踏实的福气。
过几天，我也该出发了。朋友圈里，不少同行已经晒出了开工的照片。为了更美好的生活，还得继续撸起袖子加油干啊。
阳光很好。母亲靠在座位上，眯着眼望向窗外。我知道她看不清什么，但她的嘴角，一直微微上扬。
一切都会好起来的，因为我们的内心，都充满了阳光……